關於「她」

她總記得我說過的話,包括那些被我遺忘的。

她是一個很冷靜理性的人,個性有點隨性,又帶點慵懶。面對任何事情都抱一個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而我的個性太執著,這一點是我無法做到的,也是我認為她的魅力所在和吸引之處。

前陣子經歷了一堆糟透了的事,在最沮喪的那刻,電話再次響起她的專屬鈴聲,她說剛收到我從日本寄給她的名信片,於是我將近期一連串的難過事情都告訴她。

我不是一個容易把心裡話說岀口的人,是因為我覺得真正懂我的人很少,與其要我解釋一大堆前因後果,那我寧可不說。但在她面前,我總能很赤裸地表達自己的情緒,不帶一點保留。而無論我說甚麼都好,她一般都不會有太大的表情變化或情緒起伏,也不會作太多安慰式回應 (一種會令我馬上終止對話的回應),但我知道她都會一一記在心裡,這種交流方式一直是我最喜歡的。

她說我給她的太多,令她感道抱歉。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給我的遠遠超過那些我能為她做的物質意義。她就是個甚麼都不用做,但卻可以讓我放鬆的人,有她在,我的世界自然也變得平靜了。

這是我認識的她。

我們初相識的那一幕,仍然記憶猶新。我普踏進房間,她抬頭望了一眼,微笑著向我打招呼。我禮貌的回應著​,於是便展開了我們的對話。我問她:”Where are you from?” 她回應說:”I’m literally from Korea but I’ve moved to Canada for 8 years, what about you?” 我說:”I’m from Hong Kong, what’s your name?”  她說:”You can just call me Kim, and you?” 我說:”My name is Flora.” 我靠近她的床,看見床邊的名牌上用韓文寫了她的名字김해진,然後我慢慢的將每個拼音音節念岀來。她好奇的問:”Oh, you speak Korean?”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說:”No, but I’m kinda learning, so I can pronounce some of the simple words. But I can just pronounce them, I don’t know what they mean, they make no sense to me at all.” 她笑了笑,說:”Ah, I see.” 然後我問她名字的對應漢字大概是惠/慧珍/真之類吧,因為這是很普通的韓國女生名字。她說不,然後在找給我看,原來她叫金海鎮。

我們一路聊著,甚麼都說,不像是初相識似的,更像是老朋友在聊天。她告訴我她住在Ottawa,在Waterloo上大學,原本是個理科生,讀了一年之後轉修經濟。她比我小一年,但由於轉科加上加拿大大學四年制的關係,所以她還沒畢業,不過也只剩一科的論文,所以在17年暑假應該可以畢業。我也告訴她我其實在英國讀書,畢業後便回港工作,由於年底積累了太多假期要清,所以一個人來韓旅遊八天,在釜山待三天後便回前往首爾。她說這次是事隔八年以來第一次回國,因為要參加哥哥的婚禮。她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雖然一家五口移民加拿大,但由於所有親戚都在韓國,所以婚禮還是回來辦。哥哥的婚禮結束後,她先去了一趟日本,再來了釜山。她說其實她應該也算是釜山人,因為她的父母都在釜山長大,也在釜山上大學,只是後期去了首爾,所以她想來這裡看看。由於太過投入,聊著聊著好像把房內的另一個人吵醒了似的。她看著我,吐吐舌頭,我也笑了笑,開始用氣音說話,我說也該準備去洗澡,我問她洗了沒有,她說她剛從汗蒸房回來,在那裡已經洗過了。所以整理一下便打算休息,然後我便去洗澡。

洗完澡後我問她,既然妳只有一個人,不如明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釜山近海,有很多好吃的海鮮,一個人吃的話應該吃不完,兩個人就可以分著吃。她說好,明天看時間再約吧,於是我們交換了Kakao Talk。然後我們便沒再說話,各自整理東西,在床上玩玩手機便睡覺。

這是我們的開始。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發信息給她,問她在那,她說一整天都沒有出去,仍在Hostel,問我想吃甚麼,我說我想吃釜山盲鰻。於是她問我在那,好讓她搜查一下附近有甚麼餐廳。我說我在海雲台附近,她說她過來找我。於是我一個人在廣安大橋的海邊,邊拍照邊等她,由於一直在海邊拍照,我吹了很久的海風,加上衣服穿不夠,早已冷到不行。她來到之後說由於地鐵要走很遠的關係,所以她是坐巴士過來的,但途中有點塞車,我說沒關係,反正我們也沒有約好確實的時間。入夜後的溫度愈來愈低,加上前一晚開始就有點作感冒的狀態,實在冷得連路也不想走。她忽然把她的圍巾給我,說她不冷。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貼心。

我們繼續邊走邊聊,完全沒有初相識的尷尬或dead air。沿路看到一間車房,我問她有沒有駕照,她說有,但與沒有無異,因為她的爸爸總會開車接送她,不放心她自己一人開車。然後我問她有沒有英文名字,畢竟她在加拿大生活了八年。她說沒有,因為她的媽媽認為不需要因為在國外生活就故意取一個,她說家裡的大小事務都歸媽媽管。然後我說,她的名字讀出來不覺,但寫出來的話很像男生的名字,她說她哥哥和姐姐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也是鎮字。

整頓飯我們依舊在聊天,天南地北,無所不說。她說她從日本回來以後覺得天氣冷了很多,我說相比日本,我更喜歡韓國,因為氣候、文化、歷史。看電影的時候甚至我會去查那段史實,看看電影所表達的會否有所偏離又或者是否附合。我說因為對日本不感興趣,我從沒去過日本但來韓國都有好幾次,加上日本人的英文不好,難以溝通。她告訴我她懂日語,因為小時候曾在日本生活過一段時間。說到這裡她說釜山因為離日本很近,加上經歷日治時期,有很多人都會說日語,也有很多日本遊客。

後來不知道怎麼聊著就聊到她的哥哥,她告訴我,她的哥哥和嫂嫂在結婚前談了十年戀愛,而且還是遠距離。十年間,真正相處的日子可能不到一半。當中經歷過移民、大學、兵役等等,即使中途分開過一次,但最終還是牽起了對方的手,步入人生的另一階段。然後我問她,能接受這樣的遠距離戀愛嗎?她沉默了一會,說她不知道,不過她認為這應該是因人而異,就像她的哥哥和嫂嫂一樣,即使分開,但如果是命定的那位,最終還是會在一起。

離開前我說我想先去洗手間一趟,出來後她已經付了帳單。我問她多少錢,她說了一句”It’s okay.” 我說不好,還是一人一半,她也沒有再與我爭論,然後小心翼翼把帳單收好,告訴我,這是她的習慣,當是一個旅行的記錄。然後我們便離開餐廳,準備搭巴士回去。回去後,我跟她說,不如明天我們還是一起吃午餐,反正彼此也是一個人我想去扎嘎其市場吃海鮮。她笑笑說好,然後我問她有甚麼計畫,她說她打算去太宗臺,我說我會去甘川文化村,然後也會去太宗臺,她說那看看時間如何再約。

到了第二天,我一早便去了甘川文化村,快中午的時候我問她在那,她說她還在Hostel。扎嘎其市場算是在甘川文化村和我們下榻的Hostel中間,所以我們雙方到達的時間也差不多。由於我的感冒愈來愈嚴重,只得叫她陪我去買藥。還好有她在,不然以我的韓文程度,隨時買錯藥,病上加病。我們去了藥店老闆推薦的餐廳,點了些海鮮。我一直說我想試海鞘(亦即海菠蘿),她說她不吃,但可以點給我吃。後來,她跟老闆娘說是藥店老闆推薦我們來的,老闆娘於是送我們一鍋海鮮湯。吃畢後我們到了頂層的Observation Deck,我指著遠處的甘川文化村,告訴她我今早在那裡。

離開扎嘎其市場後我們在BIFF找釜山有名的호떡,還好和她在一起,不然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東西吃 (皆因我沒有找過任何有關吃的資料)。買完之後,我們就直接坐巴士到太宗臺。

冬天的日照時間很短,我們到達太宗臺的時候已接近日落黃昏時份。她一路陪著我拍照,也沒有覺得不耐煩,甚至開始拍起我來。在我們的合照裡,我最喜歡的就是她在自拍,但那個角度裡有我在拍照的背影。她說她只是貪玩,而我說我很喜歡。我跟她說我會找個夏天再回來這裡,日落雖美,但我更想要一個藍天白雲。她說:”But I won’t be here anymore.” 我沉默了許久,然後我們繼續往燈塔的方向走。在燈塔上我跟她說:”I don’t know if we will see each other again for the rest of our lives but I’m so glad to know You. I will definitely miss you if next time I come to Busan as I’m pretty much sure that I’ll come back again sometime.” 她笑了笑,叫我去加拿大找她。

那天大概只有5度,沿路吹著海風拍照,我的手已經處於快僵硬的狀態,她說我應該要買一雙手套的。

這是我第二次感受到她的貼心。

離開太宗臺後,我說我要先去買衣服,因為我快冷死。我叫她先回Hostel不用陪我,因為她看起來有點累。但她堅持說要陪我去,因為她擔心我一個人不會說韓文,又怕我會迷路。事實上我不但不是一個路痴,我其實還有超好的方向感和記性,只要我去過的地方,基本上我是不會忘記的。但最後我始終拗不過她,因為從她的眼神裡,我看到的除了倦容,還有的是打從心底的擔心。去買外套的時候她一直陪我試陪我挑,剛好店員還真聽不懂英文,她得意的說:”See, I can be your translator.”  我不斷在同款的兩件外套裡糾結要那一個顏色,六神無主的看著她問她那一個顏色比較適合我,弄得她也陪著我糾結一翻,最後我們一致地選了同一個顏色。付錢後她卻淘氣的對我說無論我選了甚麼顏色她都會說那個顏色更好看,語氣帶點奸詐又帶點孩子氣般笑著說:” See such a good friend I am”。

啊,看著這樣的她真的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我是一個不喜歡逛街的人,但有些時候卻不得不逛,例如再不買我會冷死的時候。買完外套之後她又陪著我去買防寒內衣,店舖多選擇多,一時三刻我不知道要從那買起。她就一家一家陪我看、一件一件陪我試,其實她該有多累。

買完之後她就送我去釜山車站,因為我餘下的行程都在首爾。和她共處的時間太實在,實在得令我不覺得我們要分手。在上車前我發現我身上的WON有點不夠,到首爾後大概連付Hostel的錢也不足,不過我身上有的是信用卡、美金、港幣和附有海外提款功能的Debit Card。她又再次流露出擔心的眼神說不如給我一些現金旁身,我拒絕了她,因為覺得不好意思。她又反覆問了幾次,我都堅決說不要。有時候真搞不懂她到底是熱心還是單純,要是真遇上騙子她大概也會乖乖被騙。最後她想了想,說她還是要親眼看著我上火車她才放心。在月台上我給了她一個擁抱,那個擁抱的意義包含了很多,有不捨、有感激、有開心、有難過也有幸運。這種離別也許不會再見面,只說一次再見的道別,竟是如此心痛。在她身上我也同樣感受到這種複雜的情緒,她輕輕的說了一句:”We’ll stay in touch.” 就這樣,在釜山往首爾的月台裡,我帶走的只有屬於我們的回憶和那個深深的擁抱。

到首爾後馬上給她報平安,但那個傻瓜早就累到睡著了,正到隔天才回覆我。其實她比我晚一天到首爾,然後再待兩天便會回加拿大。

她回來首爾的第二個晚上,我們又相約了吃晚飯,她選了一家在仁寺洞的傳統韓式料理。相隔兩天,再次見面更是多了一份親切感。我們依舊聊得沒完沒了,但有一刻,她忽然停滯了幾秒鐘。我問她發生甚麼事,她叫我轉頭看看後座餐桌那對年約五十多的中年男女,從她們的親密程度和對話內容,無論怎麼看她們都應該是夫妻或情侶關係。但她說後座的那男人接了一通電話,說的第一句話是:「哦,老婆。」

她的語氣有點驚訝,又帶點鄙視,我們再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轉而談起了外遇。那一刻我們終於明白,那些電影情節竟是如此真實。男人掛掉電話後不久,她們便結帳付款,女人挽著男人的手離開餐廳,從我們的目光中逐漸遠去。後來我以此寫下了一篇隨筆 – 「愛情會有苦澀,但浪漫沒有」。我們遇上外遇,只是我們都不認識這個故事的主角。這是岀軌丈夫和妻子的愛情,卻是情婦和男人之間的浪漫。她不喜歡拍照,但她總喜歡拍下我在拍照的那一刻。而那個瞬間,便是屬於我們之間的浪漫。

離開餐廳後剛好遇上了反朴槿惠的遊行,我們似是而非的加入了遊行隊伍。她說想買點韓國特式紀念品,帶給加拿大的朋友,於是我便陪著她在仁寺洞的商圈內逛逛。她一直問我有沒有地方要去,如果有的話她自己一人也可以。那天晚上我原本想要去應峰山拍夜景的,只是夜景會一直都在,下次來首爾再拍也行。但和她在一起的每個片刻都只有一次,就算以後再去釜山或是首爾都不會再有她的蹤跡。所以我跟她說我也沒有特別打算,不管妳想到那裡,我都可以陪妳。她說她想去弘大,但她不想像個普通觀光客一樣。當她還在韓國時,因為年輕小,沒能常常和朋友出去玩,所以她想感受韓國年輕人平常的生活,她還想去小時候一待能花上一天時間的漫畫屋,把她想看的漫畫好好看一遍。她把她在韓國最後一個晚上的時間和我在一起,於是我便一路陪她去尋找她的童年回憶和這八年以來她所錯過的時光。

由於遊行令到某些路段被封,加上我們彼此都不熟路,在地鐵站問路時發現我們往反方向走了。她跟那個아줌마說了一大堆,後來只聽見아줌마說:아니요. 反正我的韓文程度就只能是單詞單字,難得出現了一句我聽得懂的,我也馬上反應過來跟著說了一句아니요? 她笑了笑,因為她知道這句話我是懂的。

我們一路上繼續聊著,互相調侃。她露出疑惑的眼神說我帶圍巾的方式是她看過最差的,因為一點也不保暖。而我說她的血大概特別美味,所以蚊子都想要咬一口,因為她的額頭、面頰、甚至耳後都被蚊叮了。我跟她說我其實也常被蚊子叮,只是多虧了她,我安全得很。她笑笑問:”Am I the sacrifice for you?” 我告訴她下次被叮就在傷口上用指甲打十字,因為痛的感覺會蓋過癢,她說其實沒甚麼用處。然後我說那貼個貼紙或膠布吧,將傷口和空氣隔開,那就不癢了。然後在某個地鐵站的地下街裡,我們走進一間雜貨店。看到貼紙時,我們都笑了。她帶著半責怪的語氣笑著說:”You make me feel itch again.”

我們在弘大亂逛,她陪我看襪子,我陪她看手機殼。我多希望那個晚上不會結束,那個旅程不會完結。我們能停留在最快樂的一刻,我和她都不是遊客,我們只是單純的陪著對方。

她知道我喜歡拍照,但又怕我手會冷,從釜山開始她就一直嘮叨著要我買手套。其實天氣真的是挺冷的,但總覺得在香港不會用到,就算是冷都是幾天吧了,所以就一直都沒有買。當我們每走過一個有賣手套的攤販時,她就展開魔鬼般的引誘,告訴我如果有手套就可以怎樣那樣。那表情既可愛又搞笑,就像是小孩向父母撒嬌買玩具時,把那玩具說得有多重要一樣,其實都被看穿。當然我最後還是拗不過她,乖乖的買了一雙手套。買完之後,她顯得比我更興奮,仿佛從聖誕老人手上得到她想要的玩具一樣,還說了一句:”Now you can take as many pictures as you want.”

這是我第三次感受到她的貼心。

離開弘大後,繼續陪她找小時候常去的漫畫店,這意味著離我們分開的時間又近了。她忽然說想要去Starbucks,因為有朋友託她買一個只有韓國才有的杯子。途中找到的不是售罄就是關門了,每一次都是我先看到然後跟她說。她趁機調侃了一句:”You are good at locating Starbucks!”

因為,要努力找才能和妳再多待一會啊。

然而,長夜還是會結束、時間還是會流逝。慶幸在她離開前,還是找到了她的童年回憶。她說她大概會在這裡待上好一陣子,我沒有留下來陪她,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想會要一段獨處的時間。在離開漫畫店前,我再給了她一個擁抱,我說:”This is really the last time.” 我想那一刻我們都感受到雙方的不捨。

她把最後一個晚上給了我,我把我所有時間給了她。

後來她說:”You made my trip more fun for sure and it’s not everyday that I get to make a good friend while travelling like this. I definitely do value this friendship.”。我回覆她:”My trip won’t be that fruitful without you. I have never been to Busan and Seoul with any good or best friends of mine but I did it with you. We just made our trip a little bit special than we expected.”

在她回去加拿大之後的那天,我一個人去了漢江公園,因為她說過她想去看看漢江。我拍了很多照片給她,希望她能以另一種方式去經歷這些年她錯過的韓國。而在我離開首爾前,我告訴她我也該回去了,她說:”It’s the end of the trip for both of us.”

這句話不知怎的,帶著淺淺的憂傷。

旅程雖然結束,但我們的故事仍然繼續。在回來後的日子裡,我仍然跟她保持聯絡,基於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每天能說話的時間都不多,最期待的是手機響起她的專屬鈴聲。直到現在,半年過去,對著她仍有一種心動的感覺。身邊好友都笑我,但我說,我已經久違了這種感覺。她的出現,令我重新感受到兩個人的關係,原來可以這樣純粹,每個瞬間都是如此深刻,我甚至可以記得她所說過的每一句話。也許是從來沒有過、也許是久遠到我都忘了上一次是甚麼時候、甚麼人令我正真動心。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Cheers,
F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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